我的老嬷在我高中时期过世。高中是人塑造世界观和人生观的重要时期,在她去世后,我对于人生和世界的看法有了一点点改变。

老嬷在潮汕话里是指爷爷的妈妈。家里四世同堂十余年,那段时间虽与家里人相聚时间不长,大多数时候都在学校度过,但那段时间的记忆是我童年以来最为清晰的。在初中、小学以及更小的时候,我记忆里是长时间和老嬷生活在一起,过着漫长炎热的暑假,自个儿在小区里踢球。我总以为随着时间和年龄增长,脑海里对于老嬷的记忆会逐渐消散。然而我今已过而立之年,仍清晰记得老嬷的样貌、声音和步履蹒跚的样子,个子不高,常常饶有兴致看着她心爱的潮剧,扇着蒲扇。小小的房间里是蚊帐、夹皮肤的凉席和硬得像石头的藤枕。二十多年过去了,我倒是有些怀念这些老物件和那样炎热的夏天。


《给阿嬷(mà)的情书》是一部由潮汕导演和潮汕演员组成的电影。看到这个片名,我瞬间想起我的老嬷,电影中的种种场景,营老爷、英歌舞以及像文言文般优雅的潮汕话,无不指向我从小长大的老家。尽管普宁和潮阳在地理上有所距离,但同为潮汕人的性格与内核并没有多少差别。电影开始时,我十分不习惯大银幕上的演员开口讲潮汕话,因为这方言只会在家中与家人说起。随着电影演出,我习惯了乡音,到后面甚至遗忘我听着的正是潮汕话。三名主要角色:郑木生、叶淑柔和谢南枝,是最有代表性的上一辈潮汕人画像,坚韧、顽强、拼搏。很遗憾作为土生土长的潮汕人,我没有继承到上一辈的打拼精神。

这部电影就如社交媒体说的那样,能让人崩不住泪腺。我因剧中情节哭了数次,后劲还比一般电影要强一些。其中肯定有潮汕因素,但我认为剧中人物展现出来的优秀品质,是属于整个民族的。顺着这个话题,导演还有特别功力。故事背景发生在国共内战时期,彼时战争蔓延到潮汕地区,人们为了避免被国军抓壮丁远走泰国避难,这是故事的起始。不过导演对于这样厚重的背景,轻轻一笔带过,始终把镜头对准到具体的人和细微的生活上,平静而充满力量。整部电影通过一封封侨批,把近二十年时间线串起来,在电影结束后,一封封书信展现在屏幕上,字字珠玑如千斤重,承载着当时人们的思念、隐忍和诺言,百年后的我们仍能感受到每一封信的分量。

1939年以前,泰国还叫做暹罗。小时候的我常常听到老嬷说,当年在暹罗发生了什么什么,长大后才明白,被老嬷轻松说出的往事,背后是无法诉说的艰辛和苦痛。如今在这部电影里看到的一幕幕,不止是熟悉的厝边/下山虎、橄榄和无米粿,还有从未踏足过的暹罗,都让我时刻想起当年老嬷有过的艰难日子。

电影本身值得细细品味。对于剧情有许多想说的,但此刻又不知如何下笔。但是在商业上,我很佩服导演,全素人的阵容,没有大制作和大明星,只有1400万元的成本,早期只有3%的排片,硬是在一周后连续逆跌,截止5月19日,排片来到了47.3%,票房超过6亿。从这个角度出发,我们国家还是能制作出好的电影,人民群众喜欢的电影的。剧组其实就始终遵循两个字:用心。尊重观众,观众自然会口口相传。

吾妻淑柔,展信安康
行船入夜,恰江上升明月
似与你并肩共赏
江海万里,心中念你
便不觉遥远
- 木生